台湾民族音乐联盟

攀桂坊,岭南的“烟雨江南”

谈梅2020-05-31 10:51:36


        如果恰逢春天,你来到粤东古城梅州,从东山书院踱步跨过古老的石拱桥——状元桥,迎着细雨,在周溪河畔的人境庐前,透过那鹅黄绿的杨柳枝条,端详现代建筑掩映下的粉墙黛瓦,是否有一种置身烟雨江南的感觉。在江南,姑苏的烟雨画桥和钱塘的绿树堤沙,之所以美得摄人魂魄,不单有可以入画的风景,还有那视线之内无处不在的文采风流和人文鼎盛。而周溪河畔“双桥雾锁一溪烟”的黄遵宪故乡,也曾有过一个隽永的名字——攀桂坊,它就是这个岭东古城的“烟雨江南”。


        人们也许会说,梅州的攀桂坊被人提起和造访,是因出了个大诗人、思想家、外交家黄遵宪的缘故。然而,追根溯源,毋宁说能出生成长在攀桂坊,接受浓郁的客家文化熏陶,是黄遵宪这群天才的幸运。要了解黄遵宪,要读懂客都梅州人文秀区的蕴藉,攀桂坊的文采风流和慷慨悲歌,又岂容游人匆匆掠过?


灵秀之地,翰林进士举人辈出

        时光流转,在清代,某人说出他来自嘉应州攀桂坊,听者若不为之动容心生敬意,估计也是一个孤陋寡闻之辈。在科举时代,攀桂坊是翰林进士、举人秀才成堆的地方。


        是名字起得好,开了个好兆头?还是老早人文辈出,赢得实至名归?原因尚待细细查考。早在元朝天历二年(1329年),当地为前朝南宋乡贡进士杨圭在这里立了座叫“攀桂坊”的坊表,充满期望士子蟾宫折桂的命意。据《康熙程乡县志》记载,宋末,福建宁化籍的乡贡进士侯安国来梅州担任教育官员(教授),而定居攀桂坊,那位后来追随文天祥誓死抗元的蔡蒙吉就是他的学生。攀桂坊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宋代。明末,松口翰林李士淳也在攀桂坊建有居所,位于洗脚塘附近,他的儿子李楩一脉多定居于此。李士淳的居所兼做书院,所以洗脚塘又名书院塘。


        这里毗邻梅江,周溪和州城护城河的水系围绕着攀桂坊,水乡的灵秀和交通方便吸引着先民来这里安家落户。来此定居的居民姓氏有黄、张、杨、李、谢、萧、钟、侯、古、卜、饶、梁、陈、彭、薛、翁、丘、黎、宋、林、伍、熊、刘、叶、王、唐等,其中杨姓又分老杨(关西堂)和新杨(绍德堂),实际约30个姓氏在这里聚族而居,和平共处。据调查,杨、古、卜、侯、翁是攀桂坊比较古老的姓氏,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年过八旬的当地居民黄童先生认为,“未有梅州城,先有杨古卜”的客家民谣,可能就来源于攀桂坊的杨姓(老杨)、古姓、卜姓居民的久远历史。


        历史上攀桂坊的核心区面积不算大,南临梅江,东有周溪河穿过,西以老梅城东门从虹桥头蜿蜒而来的护城河为界,北至东校场原关帝庙和旺巷口。居住在攀桂坊的老人黄童、李文宪以当地传统的民俗为例,印证古攀桂坊的大致范围。这就是对“七卒伯公”的土地神崇拜,每一卒伯公均设有一座神坛。一卒伯公位于望江楼侧,二卒伯公位于状元桥(东山书院),三卒伯公位于客家公园对面的崇庆堂旁,四卒伯公位于黄遵宪纪念中学(枸杞冈),五卒伯公位于旺巷口(仍存),六卒伯公位于攀桂桥(原公园电影院附近),七卒伯公位于梅州市广播电视台大楼后(仍存)。

斑驳的楣杆夹石历经沧桑,见证人才的辉煌


        文脉肇造于宋,文风鼎盛于清,流韵绵延至今,攀桂坊的确称得上是方寸之地,也是名副其实的人文秀区。历史上梅县(含今梅江区)翰林18人,攀桂坊就占了3位,其中李仲昭殿试中取嘉庆七年壬戌科二甲进士第一名,名曰传胪,仅次于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授职翰林的还有嘉庆十年乙丑科进士李黼平和道光二十年庚子科进士李载熙。


        另外,出自攀桂坊的进士还有萧系尹、杨仲兴、李栋、张云翮、梁杰、黄基、杨沅、黄万全等14人。如果摊上举人贡生当不下百人,攀桂坊的每个姓氏祠堂门口,都曾有记载这种科举荣耀的楣杆夹石,虽然大部分夹石已在动荡的年代雨打风吹去。楣杆夹石的受损,文献记载的零散,攀桂坊科举人才的统计已成难度颇高的工作。然而,只要走访黄遵宪、李仲昭、李黼平、李载熙、萧系尹、杨仲兴所在的家族,你不经意会发现,每个家庭曾走出至少五六名进士、举人、贡生。这不是一种偶然,这是攀桂坊对书香门第的最好阐释。


        明清两代,中国科举文教之盛在江南。岭南广东文教之盛在梅州,梅州人文之盛则在攀桂坊。


空灵山水,缪斯钟情的田园

       攀桂坊旁的周溪河,千百年至今依旧欢快流淌,人们都说它是一条文化河,因为它目睹了无数诗人倾情的吟唱。


        一百多年前,一位才华横溢的女子倚在窗前,望着周溪盘龙桥下的小船驶向梅江,笔下呈现的是温庭筠《忆江南》“斜晖脉脉水悠悠”的惆怅,怀念的是她在远方的蓉舫夫子。她就是清代岭东三大女诗人之一的叶璧华,她与攀桂坊翰林李载熙之子李蓉舫结为连理,夫妻俩被时人称为“梅州的李清照赵明诚”。

 叶璧华出生于举人之家,夫君李蓉舫秀才出身翰林门第,可谓门当户对。然而,生在攀桂坊也是有压力的,李蓉舫因父亲是翰林,两位兄弟也是举人,科场的失意让他常年漂泊异乡,以教书为生,尔后中年早逝。从思念到追忆,叶璧华用她那纤弱美丽的搦管,留下一部《古香阁集》,为攀桂坊百年诗坛的风华抹上一丝华彩。黄遵宪称她“有雅人深致”,丘逢甲比喻她为江南才女“煮梦仙人叶小鸾”。


        攀桂坊早期的诗人,似乎都与李家的成员有关,旺巷口李屋,那位皇帝面前自称袒腹晒肚子里诗书的李黼平翰林,除学术著作《毛诗紬义》入选《皇清经解》,一生还钟情诗歌的创作,足迹遍及大江南北,留下《著花庵集》《吴门集》《南归集》等多部诗集,后来汇编为《绣子先生集》,李黼平的生平事迹载入《清史稿•儒林传》,与宋湘、黄遵宪一起被后人称为清代梅县三大诗人。民国学者、南社诗人古直专门为三人编了部《客人三先生诗选》传世。


东山书院等梅城三大书院的学生课卷


        另一位家在杨桃墩世德堂李屋的李光昭,是翰林李仲昭的堂兄弟,功名只是个明经(廪生),名气似乎没有李黼平、叶璧华大,诗歌却写得神思飘逸,风格直追李白李贺,追仙出世,婉转瑰丽。一部作品只剩三分之一的《铁树堂诗钞》,甚至引起钱鐘书先生的注意。钱鐘书对作家的评价是出了名的苛刻,对李光昭的后辈邻居黄遵宪的创作就颇有微词。而在他的学术著作《谈艺录》里,辟的《以禅喻诗》一章,却专门引用李光昭七古长诗《诗禅吟示同学》,论证严羽禅与诗的诗歌创作理论。李光昭字秋田,与杨炳南(秋衡)、廖纪(秋乔),被道光年间的广东诗坛称为“梅州三秋”,又与梅县诗人徐青、颜崇衡并称“程乡三友”。社会上求诗的人多了,李光昭应付不过来,就请他的妻子代笔,那位与叶璧华般多才的女子,没有留下她的名字,只知道代号为“女史红兰主人”,令人惊奇的是,她的作品清丽脱俗,掺入李光昭的诗中难辨彼此。

到了近代,缪斯女神对攀桂坊的眷顾,转移到黄家的门上。赵翼说“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在那动荡的年代,放眼世界、关怀国家命运的心灵,造就了黄遵宪这位攀桂坊最著名的诗人,也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耀眼星座。《人境庐诗草》和《日本国志》的锋芒甚至感染了他的后辈,“我手写吾口”的理念被后辈诗人李季子、钟动、黄药眠们继承传扬,分别在冷圃诗社、南社、创造社留下不可磨灭的身影。他们都心系民瘼,游历祖国河山和世界各地,寻求振兴衰弱国家的真理,作品发乎情又开拓诗的新境界。


        再细数李壇、李臶临、黄基、杨懋建、杨炳南、黄篑孙、李素英等云雀般鸣唱的诗歌精灵,攀桂坊的确是诗歌的神圣王国。


百步长江,睁眼看世界的窗口

        在攀桂坊的人境庐,有一幅黄遵宪拟的对联:“有三分水、四分竹,添七分明月;从五步楼、十步阁,望百步长江”,这百步长江指的是他书斋百米之遥的浩荡梅江。攀桂坊的梅江边有一个叫“水打伯公”的码头,近代以前,水运是通往外界的便利交通方式,得天独厚的地利造就攀桂坊工商业人才,也造就攀桂坊得风气之先的开放眼光。


        作为攀桂坊的杰出代表,黄遵宪是走出封闭用自己的笔描绘世界新事物的第一人,以此探索中国的未来蓝图。黄遵宪能有如此敏锐的思想,和他的个人生活经历有关,攀桂坊人们观念开明的态度应是因素之一。早在黄遵宪之前的1820年,诗人李光昭就和攀桂坊同乡杨炳南结伴游学澳门,写下《阿芙蓉歌》痛斥鸦片的危害,杨炳南则根据乡人谢清高的出洋经历写出世界地理著作《海录》,比魏源睁眼看世界的《海国图志》还要早十多年。


       1898年戊戌变法失败,黄遵宪被革职回乡,把生命的最后历程留在攀桂坊。在家乡创立嘉应兴学会所,在东山书院原址创办东山初级师范学堂,派出留学生赴日留学,推动与世界接轨的新式教育在梅州展开。攀桂坊的子弟黄篑孙、黄信、黄干甫、黄枯桐、黄遵庚、黄超如等人纷纷走出国门,接受新知识的洗礼。


        黄信回国后与李季子一起创办桂里小学,黄遵庚创立梅州农业职业学校和梅州师范学校。还有嫁入攀桂坊的两位女子叶璧华和梁浣春,分别创办懿德女子学校和嘉善女子学校、私立桂里女子学校、梅县县立女子师范学校等,有力推动梅县女子教育事业的发展。


        攀桂坊人的开阔胸怀甚至表现在对待西方宗教的态度上,黄文彬又名黄墨村,秀才出身的他在吴登初的支持下,与德国传教士合作创办务本中西学堂,得到黄遵宪的赞许,该校成为梅州中学的前身之一。黄文彬为了推动现代教育,甚至受洗改名黄慕罗,参与基督教会学校广益中学的创办,上世纪20年代中期,他又与地方士绅名流一起在天字岃创办嘉应大学,网罗上杭的学者丘复等来任教。

上世纪20年代中期,天字岃上的嘉应大学


        前几年,笔者漫步南京秦淮河畔,在重建而局促一隅的乌衣巷走了一圈,领悟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感慨。权势和财富终将随着生命的终结消逝,华堂丽舍也会随着时光流淌云散。攀桂坊的那一群风流人物虽走入历史,至今不断被人缅怀和研究,因为他们身后留下一股文化力量,等身的著作、厚重的思想,还有人境庐、东山书院、嘉应大学、梅州农校等文化符号。这是权贵门第无法比拟的永恒,是这个文化社区外观如何改变也将保持的魂。


        攀桂坊在近现代的辐射能量不断放大,今天,她沿着周溪河上溯,外延至整个的东郊、东街的区域,这是一种以家族外拓、以文化交流为媒的灵动和活力。 


        攀桂坊,方圆几里路的地方,蕴含千年的人文历史,舒展着看不完的客家历史画卷,是可以供你啜取文化营养的岭南“烟雨江南”。


图片摄影:高讯


Copyright © 台湾民族音乐联盟@2017